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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在起点与终点之间 两全其美

 
 
 

日志

 
 

宝庆老大传奇 第三十四章 严打入狱  

2017-06-02 11:32:06|  分类: 学写小说 |  标签: |举报 |字号 订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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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亲爱的晶晶:
   
        虽然我们分开不到一个月,可是我站在你面前,你可能已经认不出我了。那天晚上看完电影送你回厂,我的命运一瞬间就从天堂坠落到地狱。如今我一夜之间失去了工作、户口,被关进监狱。
      
        三天前, 我从新邵备监队转到这个特殊的地方——洞庭湖中的一个小岛,叫自新农场。我被分到第五大队,这个队有三百多个劳改人员,分为种植、养植中队。一进监狱,我们都被剃了光头,穿着背后印有“省*监”三个白色大字的土豆色囚衣。胸前钉着写着囚号的布条,我的囚号是,省*监000354007。现在不仅你不认识我,站在水潭边往里看,在那一队光头囚服中我也找不出自己。

   我们所住的地方叫监子,一个监子里睡了八个囚犯,房顶上吊着一盏十五瓦灯泡。洞庭湖的腥风吹得灯泡左右晃动,初秋的蚊虫一堆堆的在灯旁缭绕,从门口往外看,岗哨上安有探照灯,象拉网一样扫着漆黑的四野,仿佛冰凉的大手,粗暴地剥夺夜晚的安宁。我的床位离灯泡不太远,视线尚好,只是钢笔太旧了一点,有时会漏墨水,信纸上粘着墨迹、蚊虫的尸体和我的眼泪。我趴在铺板上写信,字迹潦草,请你原谅。

     这一周,我们这些新囚犯被组织学习,吃过晚饭有二个小时自由活动时间。除了洗漱之外,要求我们写家信,让亲人帮助我们提高认识,加强改造。我妈妈没有文化,我只能写给你,我亲爱的晶晶。每天一小时是属于我和你的时间。
  人在最悲惨的时候,是不是会一再回想最美好的时候,这些天,我的梦里全是你。
    今天我最想对你说我为什么这么爱你。
   当我认识你的时候,你才十七岁,象一泓清泉没有任何污染,不由得使人想接近你,让自己污浊的灵魂洗个澡,变成一个和你一样纯洁的人。晶晶,你的身上有一种力量,象圣母玛利亚,靠近你就象靠近蓝天,澄净得连一丝白云都觉得多余。其实我一直懂你的好。只是却只能心会,亦无法言传。当真要说么,也就是你来了,漫山遍野都是春天,花香袭人。你若走了,万水千山都是洪荒,寒彻心扉。大抵也只能说出这种废话了。所以不好说。所以不说也罢。在我心中,你便是最好最好。是波澜壮阔般层层叠叠,每个细枝微末都是好。是海晏河清般的温温柔柔,江心彼岸都是好。于我而言,便是云破月来,山河入梦的好。
   你知道我曾经是个坏男孩,过去我靠近女孩都是想占有她们,获得快乐。而我与你在一起,却只想欣赏你的纯洁和完美。为了你,我在慢慢地改变,我只要握着你的手,就感到温暖,就感到满足。自从我回到城市,我就想回到纯洁的十七岁,我愿意我是十七岁的时光,再与你一起慢慢长大,长到你从心灵里需要我的爱时,我们再象情人一样的在一起。
  我等了你三年,你说你喜欢听我唱歌,我将对你的爱都融在歌声里,我和你在一起的时候,唱歌给你听,我一个人的时候也唱歌给你听,无论在哪里歌唱我相信你在听,你一定听到了。去年你出了师,成为了厂里的技工,心智成熟了,身体也象成熟的红苹果。
  而我也通过了中医函授考试,拿到了中专文凭,你爱的魔力象马达一样,驱使我进步,每当学习遇到困难,我的眼前就浮现你的笑脸,于是一天变得很短,而想到你休息日会和我见面时,一天又变得漫长,太阳总在头顶,黄昏来得太慢。踩着黄昏的夕阳去和你约会,街道象穿上了新装,我象被夕阳浸泡成一个幸福的人,而你是夕阳那头的太阳女神。不管我本人多少平庸,我总觉得对你的爱很美。
晶晶,只要你笑一笑,就给了我一个天堂,而我给你的太少太少。我只能发誓,我要做个好人。给你幸福。可是现在,这一切美好的愿望都因我从前的过错而结束了,我变成了一个没有未来的人,一个囚徒,一个罪犯,我要做的就是悔过自新。晶晶,请你原谅我,或者你干脆恨我吧,恨我害了你,你恨我,也许我的心才安,才会默默地祝福你有个光明的前途,不再因为我而痛苦。晶晶,千言万语说不尽我对你的爱,道不尽我内心的痛苦。我在自新农场,我一定会好好改造,重新做人。

                                                                                                                               爱你的大宝    一九八三年秋




     晶晶,这里每周允许寄出一封信,这封信要经过干部们的审查没有错误的思想和不良的企图才能发出。上面的信估计是可以经过审查的。其实我还有更多的话要对你说,很多的事想告诉你。我现在却只能写在这本绿皮笔记本里,偷偷地藏在床板下面,也许出狱后能够给你看,也许等我出狱时你早已离开了我,还可能明天害怕被查出来,写完后就撕掉了。但我的心里话需要倾诉给你听,就象我一个人在洗澡时高歌一样,我就当作你听到了我的心声。
   我写的信有两个版本,一个版本是经过审查寄给你的,一个版本是不能提交审查的。下面写的就是你暂时看不到的内容。而在我内心里当作你在认真地阅读着我的来信。
   晶晶,记得那夜我俩看的外国电影叫《王子复仇记》,叫哈姆雷特的丹麦王子说:“生存还是毁灭,这是一个值得思考的问题,是默默地忍受命运暴虐的毒箭,或是挺身反抗人世无涯的苦难,通过斗争把它们清扫,这两种行为哪一种更高贵?”
     晶晶,我在拘留所想了一个月,脑海里盘旋着这一段话,挥之不去。以我的文化水平,这样的外国片看不太懂,但是那个配音演员太棒了,每一句话都直击心灵,这两句话我听懂了,琢磨了很久。亲爱的晶晶,当我全家下放农村时,你还在幼儿园唱歌,当我在社会上流浪时,你正坐在明亮的教室里听着老师讲课,你也许不理解命运暴虐的毒箭是什么东西,人世无涯的苦难又怎么象滔滔洪水无边无际。
     十五岁那年冬天,我孤苦零丁地躺在伯母家偏厦的木板床上,两天没有吃饭,差点饿死。任凭暴风雪从窗户缝和门洞里冲进来暴虐地侵袭我,那时候,饥寒交迫的我哪有力量反抗人世无涯的苦难呢。
  十八岁那年我有了初恋,可是命运也没有对我展开过笑容,我在派出所被屈打成招,将我挂着流氓犯牌子游街示众,我眼巴巴地看着初恋女友露出鄙视的眼光,痛苦地离我而去。从那以后我将错就错,一错再错,这也是你家里坚决不同意你嫁给我的原因,当我错得一败涂地的时候我又有什么力量与命运搏斗呢?
   晶晶,当我十年流浪生涯结束,终于有了正式工作,又有了亲爱的你时,我真正地感到幸福降临了。我发誓要好好工作,孝顺妈妈,学习技术。还拿到了卫校涵授班的文凭。胖子大祥他们逃港时,我虽然也动了心,想去自由世界过更好的生活,可最后我还是舍不得你和妈妈,舍不得到手的工作,你讲愿意跟我走到天涯海角时,我更不愿让你吃一点苦头,这才放弃逃港,留在宝庆。

   晶晶,如果当时知道政府会要秋后算账,我这一世免不了牢狱之灾,我又何必顾虑重重,不奋起反抗一下命运呢?

                                                                                                                                           爱你的大宝 又及。

   晶晶,今夜我想你。

    你记得吗?当我们看到王子的未婚妻 奥菲利亚时,我脱口而出,晶晶,你长得真象她。  尽管是黑白电影,但我想象得到奥菲利娅的头发是淡金色的,皮肤是象牙色的,全宝庆的女孩除了你谁还拥有这样美丽的头发和皮肤。还有那动人的五官,也和你一模一样呀。哦,也许眼睛的颜色不同, 奥菲利娅的眼睛是浅灰色的,而你的眼睛是浅棕色的。那又有什么关系,在我的心中你就是全世界最美丽的公主。我在电影院轻吻着你的脸颊、紧紧地握着你温柔的小手,在你的耳边说,你就是我的奥菲利娅。你还记得吗?
     如果有一天你穿上洁白蓬松的裙子漂浮在长满绿藤的溪水中,身上洒满了百合花,口里唱着动听的歌谣,晶晶,你是为我而疯吗?
    
   那夜看完了电影,我送你回厂上班,夜色是那么美好,最适宜恋人卿卿我我,初秋的风微微地吹过你的秀发我的手,我们相约再过半年,等你到了晚婚年龄我们就去领证结婚。那一刻我感觉所有的努力都是值得的,就算生活给我无尽的折磨,我还是觉得幸福更多。

   回到卫生院宿舍,我兴奋得睡不着,脑海里象电影一样闪过的都是你的倩影,想我何德何能,能够得到你这么优秀女孩子的爱情。正当我沉浸在幸福之中时,突然全城拉响了警报声,做梦都不会想到我还会与抓捕行动有关连,当警察象天兵天将从天而降破门而入时,我还以为他们走错了房间。

   晶晶,第二次世界大战以后,犯了战争罪的纳粹战犯逃到南美洲,隐名埋姓几十年,最终还是逃不了命运的惩罚,被带上审判台。
 有些人上一辈子作孽多端,这辈子为了赎罪吃斋念佛。因果相报是不爽的。
  而我,在江湖上混着的时候经常为逃避追捕而四处躲风,未被判刑。谁知安宁下来,想重新做人时,还得为自己的错误赎罪。这叫现世报。
 
    我除了忍受命运暴虐的毒箭 ,还有什么办法呢。

    晶晶:
   在备监所学习了十天,听干部们宣讲严打的重要性,听说老总的孙子乱搞男女关系被判了死刑,还有重庆一个小伙子和人打赌在大街亲了一个陌生女孩子,也被枪毙了。我这三年没有一点劣迹,过去打架斗殴早已结案。这次又被翻出来,干部说只判我三年刑已经是不幸中的大幸了。我真是欲哭无泪!象荒原里的狼一样,唯有仰天长啸,对月哀嚎。
      如今我已经沦为阶下囚。不知是生存还是死亡。我也不敢再期盼你还能象原先一样爱我。更不敢要求你等我三年。我的心情苦闷到了极点.......

  晶晶: 这一周监狱干部安排我们学习“监规”,每一条都要求背诵。人人都要写出对犯罪危害性的认识,进行自我批评。开讨论会,检讨自己的罪行。我自知罪孽深重,有多少委屈也存在心里,不敢表露出来。我知道,和人民政府作对是决没有好下场的,这个,我有亲身体会........

    今天下午我们参观了小号。干部说了,参观完后要我们讨论怎么引以为戒。
    我还是先向你汇报吧,怕吓着你,就不告诉你我见到的惨象。尽量捡轻一点的说。
  我们监狱的监舍象个四合院,四个角都有岗哨亭,二十四小时有武警站岗。想要从这里越狱,插翅难逃。可还是有个别囚犯乘外去劳动之机,滚到田边的沟渠里潜伏下来,等到夜深人静越狱逃跑。这些囚犯被抓回来要被关进小号,还有一些不服管教的囚犯,违犯了监规,也会被关进小号里。
    小号在监舍的北边,象是用水泥砌的一排猪圈,猪圈的门用铁栅栏锁住,每天从铁栅栏外递进一碗囚饭。小号只有一米高,八十公分宽,两米来长。也就是人在里面关着,只能坐着和躺着,不能站立。你看过马戏团用来表演的老虎笼子吗?小号就是那个样子。
     囚犯的脚头放着一个尿桶,在这么狭小的空间里吃喝拉撒,还没有到小号我们就闻到臭气熏天。被关小号的囚犯双手被铐在背后,解手也只能用铐住的双手在身后慢慢活动着脱裤子。
    吃饭更没有办法,手铐不会给你打开,只能用嘴啄,干部特意安排我们看坐小号的囚犯怎么吃饭。只见那个逃犯象狗一样用下巴将递进来的饭碗从地下一下一下地挪到嘴旁,然后一口一口地啄着饭菜,饭菜都糊在脸上和鼻尖上,连汤带水的满脸都是,那点饭菜根本吃不饱,吃到后面,他的脸将要埋进碗里,最后,用舌头将碗舔得溜光。然后他转过头去用脸蹭自己肩膀,想将饭菜蹭到嘴里去,他肩膀上那一块囚衣,早就被他蹭得污浊不堪,可是有些饭粒还是掉到地下了,他只好伏在地上用舌头舔吃地下掉的饭渣。
   小号是不能放风的,轻则关三五天,重则关十天半个月。如果在小号里哭骂吵闹,就会加时间。有些人从小号里放出来时,已经疯了。
    什么叫命运暴虐的毒箭?这就是。哈姆雷特王子忍受的是精神之苦,我们要忍受的不仅是精神上的,还有肉体上的,屈打成招我是早有体验。不打不骂,三天不给饭吃也足以摧毁一个人坚强的意志。在拘留所时,曾经的江湖好汉,为了半钵饭,可以欺骗自己的弟兄。为了捡到干部扔在地下的半个馒头,可以编造谎言告密狱友。

    晶晶,当了囚犯是没有人格尊严可讲的。只能老老实实,不能乱说乱动。可那个逃跑的囚犯只有一年就满刑了,为什么还要逃跑呢?这里真是比死还可怕吗?

  
                                                                                                                               爱你的 大宝  于1983.*月*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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