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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志

 
 

宝庆老大传奇 第九章 资江桥头  

2017-03-31 09:02:55|  分类: 学写小说 |  标签: |举报 |字号 订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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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如果说铺天盖地的大字报象是给宝庆城家家户户戴孝,那么红海洋就象是宝庆城里家家户户嫁女。唱语录歌,跳忠字舞,修建城市标志性建筑,这嫁女的排场真不小呢。
     除了红海洋好看,宝庆这几年“抓革命,促生产”,市容有了很大的变化:青龙桥西头对峙着两栋四层楼高的综合商场和二轻大楼,著名的东塔山下修筑起三层楼高的东塔酒家、东风饭店。这些大楼开业时,全市人民倾城而出,挤破了脑袋,钢筋水泥结构的高楼大厦代替了木板楼房,宝庆人真是开眼了。四层楼高的房子,从前谁看到过,只有新社会才建得起这么高的楼房啊。
     更好的消息传来了,资江大桥马上就要竣工了。那摇摇摆摆,慢慢吞吞,拥挤不堪的轮渡,就要成为历史。资江大桥可不是木板桥哦,是与武汉长江大桥一样的钢筋水泥大桥。桥面上可以并排驶四辆解放牌汽车,所有宝庆人全都站到桥上,桥也不会断成几截栽到资江里去,一些市民打着赌说,通车那天会不会有民兵站岗,不许那么多人上桥,免得将桥踩塌。另一部分人说,民兵站岗是肯定,要防止特务将炸药包放在桥洞里炸桥。而桥要是踩塌了,那就是修桥的时候被特务换了图纸。
      这些猜测使得全城人寝食不安,生怕大桥通车的时候出现爆炸性的新闻。
      放暑假以后,我和毛伢子天天在资江里扑腾。煤炭公司前面的江水清澈平缓,好象绿色的大草原,我们俩站在江边的沙滩上,毛伢子说:“大宝你看,资江水好象一个大大的床。要是我家有张大床就好,我就不要跟大毛坨睡了,他每天晚上踢我。” 我说:“要是用竹筒把资江水引到家里就好了,我就不要天天到自来水站去挑水了。”毛伢子说:“今天我们俩来比赛“潜眯子”,看哪个潜得远。我的目标是十五岁横渡资江。”
“比就比,我肯定比你潜得远,我明年就要横渡资江。”
“别看你长得比我壮,但泅水用的是巧劲,不是蛮劲。打架我打你不赢,“潜眯子”你不是我的对手!”
 毛伢子这话不错,别看他瘦小,到了水里他就是一条鱼,是浪里白条。
    我们象两条小鱼在水里钻来钻去,钻到了正在修建的资江大桥下面。大桥象条灰色的大龙横跨资江,桥下堆放了很多沙石水泥,大桥附近的江水浑黄且有旋涡,我们不敢靠前。我突发奇想,说,毛伢子,我们爬到桥上去,看资江桥是不是真有并排开四辆解放牌大卡车那么宽?毛伢子拍手笑道:好,去就去!"我们俩游到放衣服的柳树下,顺着岩石爬上岸。我光着身子坐在沙滩上,抓起一把沙子在腿上反复摩擦,怕被我妈发现我又下水了。我妈怕我在资江里淹死,不准我下水,回家后她要检查我的腿,她伸出指甲在我的腿上一划,如果有道白印子,就说明我的腿在水里泡过,这时,悬在床头的“家法”象饿了几天的竹篙精,又要吃一餐笋子炒肉。
    站起来穿衣服时,我俩光身子相互打量着,你看我,我看你,除了精瘦的排骨,麻杆似的小腿,还有胯下的小鸟都差不多。我们还是没开叫的小公鸡,唯一的娱乐是比谁尿得远。我们的尿射在沙滩上留下一串象蚯蚓拱过的小洞洞。尿过尿,穿好衣服,我们绕过煤炭公司到了资江桥头。
     桥头横着几根大木头,木头上拉着铁丝网,果然有戴着红袖章的民兵守卫大桥。我们四处观察,要想上桥别无道路,除非从木头下面钻过去才能跑到桥上。
      我们悄悄地接近大桥,刚到铁丝网附近,就看到一高一矮俩个民兵走了过来,矮个子我不认识,高个子是民兵指挥部的瘦高个大老李,原来大老李被抽调来看守大桥了。早几年他到我家来过,把我爸爸叫去训话、开批斗会。我恨死他了。
     大老李见我们靠近大桥,立刻凶恶地大喝一声:”小孩子干什么,快走开,桥头重地,不许靠近! “ 吓得我们赶快跑了。
     跑开后,我还有点不甘心,毕竟那么宽的大桥我还没有看到啊! 就鼓动二妹子说:”我们从边上走,慢慢靠近标语牌,他们来了,我们就躲到后面去。大桥又不是军事重地,我们看一眼就走。”二妹子听话地点点头。
      我们见大老李走到桥那边去时,又往桥头走。
       资江大桥桥头,没有修岗亭,而是在修岗亭的地方修了两面巨大的影壁。影壁修筑成标语牌,下方是一米多高的混凝土底座,上方是三层白色大理石作的边框,中间是用油漆书写的标语。站到跟前,才感觉这个标语牌真雄伟,有我两个人高,比我躺倒还要长,那字真大啊,我伸出巴掌跳起脚比了比,一个字比我巴掌还大。我们俩高兴的围着标语牌绕起了圈子,毛伢子在那头,我在这头,好象隔了一里路远。
    标语的边沿画着大朵向日葵。向日葵的花蕊是黄色的,上边绘出绿色的线条,花蕊被线条分割得象半个凸出的西瓜。花瓣象黄色的窗帘围绕着花蕊。一共有三朵向日葵,向日葵的周围是大片的绿叶,上片和下片的叶子伸得很长,象拥抱一样将标语紧紧围住。整个画面的喻意是 “葵花朵朵向阳开”。
    我被葵花吸引了,久久地站着看那漂亮的造型。看了造型又数葵花的花蕊有多少个,数完了又数出葵花有十二瓣,最后我禁不住想摸一下葵花叶子上的绿色油漆干了没有。
      我捡了三块断砖头垒好,费力地站在上面,伸手去摸葵花上的绿漆。刚将手伸出去,就被人一把抓住,就象老鹰抓小鸡似的,我被悬到半空,双手被扭到了身后,“哎哟,哎哟”。只听大老李嚷道:“说了不准你们上桥,你们还要跑上来,说!你们是哪里的?”
     扭头一看,二妹子就在我身旁,也被那矮个子民兵扭住跪在地上,边哭边说:“我们是反帝路的。”
       大老李凶狠地审我们:"为什么要偷偷跑到桥上去?什么要破坏革命标语牌!"我们俩边哭边说:"想上桥玩,看四辆汽车能同时通过的大桥,想摸葵花,喜欢葵花好看。"
   审了半天审不出结果。大老刘话题一转,让我们报出家长姓名和单位 。
     二妹子报的是:"刘槐生。电厂工人"。
    我报的是:"赵福生。东方红卫生院水师。"
      大老李听到赵福生三个字,象是听到八代仇人的名字,眼睛喷出火来了:“你是赵福生的儿子?你这个四类分子崽子,胆子不小啊!”
      转身问毛伢子,你家是工人成分,为什么要跟四类分子崽子一起玩,要不是我们看守得紧,今天就被你们搞破坏了。听好,今后不许和他玩。
     毛伢子哭兮兮地点头如捣蒜。
    大老李厉声说:“今天放了你,以后再和四类分子崽子一起耍,我就抓起你。快滚蛋 !”
  毛伢子连忙爬起来,擦了擦脸上的眼泪,又偷偷地看了我一眼,提了提吓出尿来的裤子,一溜烟跑了。
      我跪在地上,知道今天没有好果子吃,反而不哭了,两眼瞪着大老刘,要将他凶狠的模样记在心里。
   大老李从屁股后面拿出一根麻绳,将我双手扭到身后,捆得紧紧的。口里说着,让你这个狗崽子搞破坏。让你这个狗崽子搞破坏,今天不整死你,我就不叫大老李。

    七年后的一个晚上,没有湛蓝的夜幕,星星不再闪烁,月亮也躲在云中,夜是深灰色的,巷子里阴风四窜,当年民兵指挥部的大老李醉意朦胧地哼着小曲酒足饭饱地从宝庆食府走出来,途经邵府街小巷时,被人从后袭击。听到风声,大老李头一偏,躲过一砖头,却被人扑倒在地,那人一声不吭,挥着拳头使劲揍,在雨点般的拳头狠击下,大老李被打昏躺在街上。
     大老李因脑震荡住了两个月医院。凶手不知去向。

        也许他早已忘记,七年前他将一个十一岁的小孩捆在资江桥头示众的事情。在他只是运用手中的权力欺凌了一个孩子。在那个孩子却是遭遇了人生最大的耻辱。那孩子胸前戴着马糞纸剪的牌子,上书“破坏分子”几个大字,在太阳地里整整跪了三小时。羞愧悔恨流尽了他的泪水,口渴疼痛摧毁了他的骨气,仇恨又使他眼睛里燃烧着怒火。以大欺小,以强凌弱的强盗法则,让这孩子从小就信奉冤冤相报,强者为王。
     下班的、买菜的、路过的行人都围观着他,有人指着他教育身边的小孩,你看,这么小就会搞破坏了,长大了一定是个坏人。千万别学他 ! 
     还有认识他的邻居也指点着他说,这是赵福生的儿子,真是老子英雄儿好汉,老子狗熊儿混蛋。 四类分子崽子哪有好东西。
      他不知道这个孩子在三小时里,完成了从羞耻,悔恨到屈辱、仇恨的心路历程。
      他不知道,他这次对孩子的伤害,使得社会上少了一个良民,江湖上多了一个老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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