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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志

 
 

老大 第六章 自新农场 三 (原创小说)  

2014-08-25 10:12:36|  分类: 学写小说 |  标签: |举报 |字号 订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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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老大 第六章 自新农场 三 (原创小说 - 柳暗花明 - 柳暗花明欢迎您的到来
 

晶晶:


  亲爱的,告诉你一个天大的好消息,上周,我终于摆脱了繁重的体力劳动,被调到场部医务室。同时我也从监子里搬出来,离开了那个四四方方的水泥棺材四合院,住到了监子外面。

       场部在农场的东头,沿着一个缓缓的斜坡走上去,有两三栋楼房。房前栽着一排杨树,杨树叶子在阳光照耀下闪着金光,在微风中哗哗作响。在杨树和楼房之间筑有小操场,操场两头立着篮球架。篮球网已经破了,象老太太的头巾在风中飘荡。
      前一栋楼房是办公楼,后面两栋是干部和家属住的地方,楼栋之间用花坛隔开。
      前栋左边顶头两间房子门上挂着医务室的牌子。在里面忙碌的干部叫李医生。原来当他的助手的那位囚犯出狱了。李医生查询档案看到我在卫生院工作过,又是宝庆老乡,就将我调来顶替那位助手。医务室后间隔开一间小房子,我就住在那里兼值晚班。
     晶晶,比较起过去一年繁重的体力劳动,我就象一步登天,除了吃饭还是在囚犯大食堂,其他一切都相对自由得多。严寒的冬天终于过去了。春天的阳光渐渐地温暖了我的心。

     我原来对你说过,坐牢是比死更可怕的事情。确实如此,我下铺的郭爱国在北风凛冽的湖堤上被剥光衣裤示众后,在下铺咳喘了一夜,咯的血喷溅在床单上洇成一团团的暗红色。他没有去请病假,第二天仍然与我们一样上湖堤劳动。晶晶,没有想到的是,郭爱国真的不想活了。他脸色惨白,挣扎着虚弱的身子来到湖堤是为了得到作案工具的。在那北风呼啸的湖堤上,他拿着一把锄头挖沙土,谁也不曾想到他会举着锄头对准中队长的后脑勺用力砍下去,只 一锄头就将中队长砍得脑浆四溅倒地身亡。接着,郭爱国象发疯一样用双手挥舞着锄头,象武林高手玩流星锤子一般锄头被他抡成一个呼呼作响的圆圈,众人吓得纷纷退后,无人敢近身。他眼露凶光,嘴里疯狂地叫嚣:“他娘的,让你们笑,让你们笑”。
     最后还是几个“二干部”手里抄着扁担挡住他的锄头,扑上去将他制服。被制服的郭爱国再不反抗,象死蛇一样软不拉塌地任人摆布。“二干部”也不敢将他怎么样,只得齐心协力将他捆成棕子,送往场部。
      从此,世界上少了郭爱国这个人。



     晶晶,我能到医务室来工作,真是不幸中的万幸啊,在监狱里关久了,什么事情都可能发生。更何况,李医生是我们宝庆老乡,人还特别好。我们农场都是刑期十五年以下的轻罪犯。李医将我们当作难兄难弟,有时他感叹自己判的是无期徒刑,比我们还惨。

      李医生是湖南医学院毕业的高材生,文革时期分配到这里工作。他对在劳改农场当医生耿耿于怀,正活动调到大医院去。可他娶的是个农村老婆,老婆已经被照顾在农场当广播员,她的普通话带有浓重的岳阳方言,每天吃饭的时候我们都可以听到她用岳阳普通话念的报道:正(种)植中队来告(稿),我场今年娘死(粮食)产量每亩达到爸爸(八百)斤。超过历史铜鸡(同期)水平。
    李医生老婆到大城市找不到好的接收单位。于是,李医生又在吵离婚。可他那纯朴善良的老婆认定从一而终,坚决不同意。
    这样,李医生心情就不太好,心情不好的时候他喜欢看武打小说,没有危重病人时他陷溺在“天龙八部”中摸爬滚打,看病就成了我的事。

     场部里还有两位宝庆老乡,一位姓高的矮个子,原来在学院工作,据说很有学问,因为与女大学生搞师生恋,婚外情而判了两年。现在在场部负责宣传工作,写标语,出黑板报什么的。另外一位姓王,是你叔叔曾经的同事,宝庆四个面向办的副主任,因为受贿了一千多元,被判两年。他快六十岁了,身体很差,只让他管理种植队的蔬菜进出。我们三人都是外勤犯,自然成了好朋友。

    在这小小的劳改农场,我们四位宝庆人相互关照。李医生是干部,与我们身份不同,但他对我们的态度很好。有空就将老高喊来下象棋,与老王摆龙门阵。一副不得志的落魄模样。

      昨天下午,种植中队用门板抬来一位囚犯,衣裤都被血浸透了,象李玉和走向刑场时被皮鞭抽打得遍身襤褛时一样。我吓了一大跳,赶紧上前察看伤口。
     李医生正在和老高下象棋,站起来看了看伤势又回到桌子前,一副见怪不怪的模样,嘴里说着:“老高,接着下完。”一面对我说:“老大,你给他上点止痛消炎药。这些娘卖肠子的,下手太狠了点。”
     “将”!李医生将老高“将”死后,才又来到伤者面前。我已经将他的衣裳慢慢剥下来了,用纱布在揩血,那人身上全是一条条的血痕,脸上是要死不活的表情,嘴里‘哎哟,哎哟’、呻吟不止。
     李医生不禁又骂送来的两个“二干部”:你们这些狗腿子,两把竹条扫帚用力抽,以为只伤皮肉不伤筋骨是吧,全身流血一样要死人的。到时候追究起来,你们俩个想走得脱吗?”
     那两位光头囚犯道:“只怪他自己蠢,偷萝卜吃,在地里吃了也就算了,还藏到裤腰里,想留到夜里吃。还有不被发现的。我们也是没有办法,小队长要我们给点颜色给他看,我们只好扑几扫帚。偷个萝卜毕竟不是什么大事,谁没偷过。只怪他运气不好,平时我们总捡小竹扫帚,谁知今天正好运来一车大竹扫帚,队长抽了两把扔给我们,这才打重了。他喊疼不肯走路,我们只好抬他来,只怕是装假也说不定。他又没有得罪我们,我们非得作死劲打他作什么?”
     我用碘酒消毒时,那囚犯痛得嚎叫起来。李医生骂我:“用什么碘酒,他受得了吗?洒点消炎粉就行了。不发败血症他不会死。”
      然后站在操作台前用摄子夹着铝锅煮针,酒精灯燃着淡淡的火苗,李医生将器械弄得乒乓作响,给伤者打了两针后,李医生叹了一口气:“偷,偷,那天几个偷辣椒的,拿块破木板躲在厕所里切辣椒,还拿玻璃瓶装着预备下饭吃,你们以为这是在你老家作腌菜吗?被宣管队抓住又是一顿打。”又看了看伤者说:“今天这顿打也太重了点。”
    老高也走过来,帮着递纱布。用了两捆纱布,将伤重的地方包扎好。让那两个“二干部”将那囚犯抬了回去。
    
    晶晶,想不到的是,我到医务室来以后,每天都有囚犯给我递烟抽,原来监子的狱友也对我一下子恭敬起来,好象我也是个“二干部”,我这才知道,我有权力开半天病假条,且不要经过队长批准。这已经是相当大的权力,半天的休息是多少人梦寐以求的啊。

    当然,我会相当小心地使用我的权力,不然,将我打回原形就惨了,甚至面临加刑的危险。
 
     从去年到今年的“严打”,我们场里有许多囚犯被加刑,甚至一些囚犯已经释放回家,又被重新抓来改判。有时劳动一天归来,晚上就有狱友失踪,据说是被枪毙了。
    这么恶劣的局面引起了监子内部的恐慌,尤其是一些有陈案的囚犯,唯恐自己会被加刑,或者拉出去枪毙。于是铤而走险外逃越狱的囚犯增加了。
  逃犯一旦抓回来,先是一顿毒打,这可不是象今天偷萝卜吃这样的打法——皮外伤出点血就算完事。越狱牵涉到干部的提拔、奖金、处分等等,是最重大的事故。干部最恨越狱犯,下手自然就会最狠,那种打是会打成内伤的,看不到一点血,一只胳膊可能就残废掉了。然后再挨个监子一一跪着示众。上了脚镣手铐的囚犯,象钉板上的死肉,一副任人宰割的惨相,越狱失败挫败了他的精神,一顿毒打摧残了他的肉体,他象癞皮狗一样跪着,两眼无神,嘴里空洞地念叨:“不要学我的样,我罪大恶极,违犯监规,甘愿接受最严厉的惩罚。”声音轻了,又会被踢上几脚,重新来一次:"我罪大恶极........"几十个监子跪下来,已然不成人形,然后再关小号至少十天半个月。同时,申报上去,加刑。

 晶晶,尽管我调到医务室,成为外勤服刑人员。但在这严峻的形势下,我同样担惊受怕。老高、老王、和李医生都帮我分析过,他们认为我的案底较厚,是流氓罪、打架斗殴罪、破坏社会秩序罪数罪并罚。如果加刑的名额不够,也许就会被翻出案底加判几年。老王说,这主要要看严打运动什么时候结束。
     李医生给我们讲了几个案例:一个十九岁的成都青年,在大街上作势拦了一下一个姑娘(开玩笑的那种),被枪毙了。某青年因喝多了,在马路边尿了一泡被定为“现行流氓罪”,送新疆劳改。
    某工厂是五百人,下达的严打指标是三十人,超过百分之五。人数的小厂子分摊百分之一的指标。为了完成任务,把在厕所里写脏话的都抓起来。
     还有一个工人更倒霉,他本来在厂子里没有什么事,便把他在学生时代的老底翻了出来。他曾经在学校偷过同学十几元钱,其实当时已经被学校处分过了。这次为了凑数,送进拘留所。最后被判二年刑。
    晶晶,说实话,听到这些案例,我仿佛感到天兵天将马上就会从天而降,将我收走。更怕明天就有通知到达,加我的刑!
      我从前做的哪一件坏事都比这些案例严重啊。

      老高和老王一再规劝我,年轻人犯错不要紧,只要肯吸取教训,不要再犯。我自己这三年来也都在努力工作,没有犯过任何事情。如果还要加刑,那不是要我的命吗?

     其实老高也想不通,他与老婆关系不好,一个二十岁的女学生崇拜他。他准备离婚与那个妹子结婚的。结果被他老婆告一状,按流氓罪判了两年。他说,虽然我比那女孩子大了十几岁,但我们是真心相爱,她也成年了,还有一年就毕业。为什么算我流氓罪?
     老王笑他:“你是老牛吃嫩草,勾引在校学生,当然是流氓呀。”
    老高也揶揄老王:“平时听你说你家里怎么怎么有钱,彩电冰箱都买齐了,我看你根本不止受贿一千块,起码上万,早就够枪毙!”

     晶晶,本来今天是向你报喜的,却在说这些恐怖的事情。真对不起。我还有等到你的回信就给你写信,是因为李医生答应我帮我发信。他说你们又不是重罪犯,无非是说点家务事,至多发点牢骚,没事的。

    晶晶,我有一个愿望,希望你能够来探一次监。因为你不是我的直属亲戚,只能陪我妈一起来。你能和我妈一起来看我一次吗?我整天诚惶诚恐,夜里也睡不好。生怕哪天再也见不到你、见不到我妈了。晶晶,亲爱的,你能答应我吗?
  
      晶晶,春天来了,我想你!
                                                                                                                 

                                                                                                                 爱你的大宝   于一九八四年 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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