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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暗花明欢迎您的到来

我在起点与终点之间 两全其美

 
 
 

日志

 
 

老 大 第一章 过继他姓 (原创,小说)  

2014-06-11 13:07:58|  分类: 学写小说 |  标签: |举报 |字号 订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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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湖   (原创,小说) - 柳暗花明 - 柳暗花明欢迎您的到来
 


                                                                  


                 老大     第一章    过继他姓



                                                                                     一、



    我们既然不能选择父母,又何谈可以操纵命运-----



“  宜将乘勇追穷寇,不可沾名学霸王。”解放大军横扫千军如卷席,国民党部队溃不成军。

战场上充满硝烟火药味,空气中大量尘埃迷离,一场战役尸横遍野,如蚁般的人倒下去,“流遍了,郊原血!”

一位年轻的国民党情报官,随着部队负隅抵抗,成为穷寇中的一员。当大部队缴械投降时,他乘机脱逃,滚进战壕,趴在死人堆里,抓一把带血的泥土抹在脸上。

屏住呼吸,周围是冰冷的尸体,他以为自己也死了。听部队杂乱的脚步和零星的枪声渐行渐远,摸着胸口,庆幸自己心还在跳着。

直到战场硝烟渐散, 夜深人静时,饥寒交迫的他才悄悄爬出死人堆。

月亮笼罩着一个小村落,树影迷乱,他跟着月亮走上一条泥泞的小路来到一处孤零零的农家茅屋,踉跄着摸索到一间有微弱灯光的偏房,悄悄地从窗户往里看,一个大姑娘正低头在灯下做鞋。他捂住胸口暗暗叫声:老天佑我。轻轻推开虚掩的柴门。

那姑娘听到门响,见一个浑身带血的军人跌进门来,吓得扔掉手中的针线,张大了嘴“啊”一声,瞪圆了眼睛,抄起了桌上的剪刀举在头顶,对着他吼道中:“你是谁?不要过来!

情报官几乎以爬行的姿式一只脚跨进门槛,嘴里说着:“别怕,姑娘,我是国军,我是好人。”他侧着身子,双手扶住门框 ,用哀求的眼神看着姑娘,可怜兮兮地说:“救救我,我的队伍被共军打败了。我是逃出来的。”

姑娘这才松了一口气,放下了剪刀,站起身说:“你进来吧。”

军官进了屋,站在灯前,抬起胳膊,用肮脏的衣袖用力地擦去脸上的泥土血迹,露出白皙的皮肤和两只明亮的眼睛,一头浓密乌黑的头发也从泥尘中露出秀美的发型。他知道,要激起姑娘的同情心,自己只有这点本钱了。

果然,姑娘看他并不凶恶,脸上恢复了平静,说,“你是国军的?今天枪声响了一天,傍晚,你们的被牵成一串串的,双手举在脑袋上低着头跟解放军走了。你为什么要逃出来?你要到哪儿去?”

情报官操着东北口音说:“我怕坐牢,怕被枪毙。我想回老家。你能给点吃的吗?我一天没有吃饭了。”

姑娘说:我家没有剩饭,只有一些红薯,你先坐着我给你去端来。

他坐下来,看着姑娘的背影,姑娘身材苗条,穿着粗布对襟毛蓝衫,拖着一条大辫子,水蛇腰一闪就不见人了。他松了一口气,摸了摸腰里的枪,心想好在只是一个小姑娘,能对付。

不一会儿,姑娘右手端着一粗磁碗红薯,左手提一瓦罐水进屋来,和气地说:“没有好吃的,将就一点吧。”将吃食放在小木桌上。

情报官端起水罐对着壶嘴咕咕喝了几口,“唉”地长舒了一口气,又将剩下的水倒些在手掌中,双手打湿捧起一点水擦洗着脸,再用衣袖揩干,这才抓起碗里的红薯大口大口地吃起来。

姑娘在豆油灯的灯影里打量这个不速之客,她不知国军和共军为什么会打仗,在这兵荒马乱的年月里,每天都有枪声,到处都是死人。她看着这个年轻人好看的侧影和狼吞虎咽的吃相,心中不由涌起一丝温情,象少女之心突然开启,也象母性突然觉醒,她决心 帮助他,不让他落在共军手里去坐牢。更不愿意这个标致后生被枪打死。

等情报官吃完了一大碗红薯后,她问:“你马上要走吗?”

情报官按着胸口打个一个饱嗝,进一步提要求说:“你能帮我找身旧衣裳吗?不然,天亮我就会被捉住的。”他对姑娘微微一笑:“幸好我今天遇到了你,你叫什么名字,有朝一日我会报答你的。”

姑娘说:“我叫邬兰英。我哥去年抓了壮丁,他还有几件破衣裳,我帮你拿去。”

姑娘转身走了,情报官定下心来,转眼打量这间小草房,一张床铺着一张草席,草席上有一床红花棉被。靠床摆着一张小木桌,桌上摆着一盏小小的油灯,一根棉花捻成的灯芯吐出微弱的火光,灯下摆着没纳完的鞋底子,旁边两只条,门后放着一只尿桶。情报官急忙起身到尿桶前解决了问题,又赶紧坐在木桌前。

一声门响,姑娘手里拿着两件衣裳进来了,她将衣裳放在床上,自己走开,背过身子站在门外说:“你赶紧换上吧。”

他换好衣裳,上身一件对襟粗布衣,下着一条扎头宽腿裤,脚下一双草鞋。只是头上还是飞机头的发型,怎么看也不太象南方的农民。姑娘“扑哧”一笑:“你比我二哥高很多,衣裳穿在你身上吊荡吊荡的。”看到他的头发,转身拿来一顶破边的斗笠罩在他的头上。

情报官将那身原本笔挺现在破烂不堪的国军制服卷成一团交给姑娘说:“请你将衣服埋到地里去吧”。然后说声“多谢”起身要走。

姑娘沉思片刻,毅然说道:“你现在恐怕不能走,村口有民兵,你穿农民的衣裳也不象农民,更不能开口说话,盘问你几句就会被抓住的。你躲在我这里,过一天,我从山路送你走,就说你是我家远房亲戚。”

情报官说:“那真太感谢你了,我不会拖累你吧?我叫刘玉昆,我读过书的,我是中央大学毕业的,当兵才两年,跟着部队打到这里。一路老打败战,我家在沈阳,沈阳被共军围城,父母不知饿死没有,我回不去了。”

情报官说着说着声音哽咽了,一股思乡之情涌上心头,想起了远方的父母,不知此生还能见否。眼泪不禁潸然而下,心里百感交集,当此生死攸关之际,人性的本能复苏了,更想拉近与姑娘的距离,说:“我二十六了,还没有娶媳妇,你呢?”

姑娘见此情景,引发了内心的苦痛,想起两个哥哥,大哥与眼前的军人一般大的年龄,已经战死沙场。二哥一走杳无音信,不由得将眼前的青年当作陌生的亲人,防备之心完全解除,伤感地说:“我十八岁。我有两个哥哥二个姐姐,俩个哥哥一个打仗死了,一个不知道跟着部队到哪儿去了。我没有娘,只有一个爹,爹到我大姐家看外甥去了。”

俩人坐在灯前说话,一直说到天亮。过了两天,姑娘带着情报官绕过民兵的岗哨,出了村子,按照两人商量的往南到衡阳城里投奔表姨。

谁也不知这两天时间里情报官与邬兰英之间发生了什么,三年后娘家才收到她寄来的信,说是已经在衡阳表姨处与一个叫刘玉昆的北方男人结了婚,生了两个孩子,现在定居宝庆。




                                        二、




宝庆府的青龙桥过去向左平拐弯进去一条巷子,住家一户曹家寡妇年纪三十多岁。所生一女已有二八青春。

母女两人全靠开一酒店的收入为生。曹婆为人开朗,待人和气。周围邻居和过路客人来往吃酒。间或少一两个铜钱,她回答下次有时再还。或真的没钱又来了,也可馀欠,还来即可。因此,附近能喝两杯的人都愿到她的店来……

有一天,一个穿的破烂的“长命叫花子”到她酒店来吃酒,也少了两个铜钱。她也不计较。可是第二天,这个叫花子又来吃酒,仍然也少两个铜钱。这样一连好几天,都少给钱,曹婆也没作声,来了仍然给他酒吃。大概一个月左右。这天长命叫花子说:“曹婆,今天我走了,你待我不错,但我没有钱,我在你屋后面井里放了生酒水。今后你用井水当酒卖,又好又甜,叫花子说完就走了。

曹婆听信了他的话,卖酒就用井里的水,真的又好又甜又浓。并且,把蒸出的酒再渗一些井水卖,酒仍然很好。

曹婆发财了,生意兴隆,房子也扩大了,钱也多了。为人也阔气了,有派头了。

过了一年,那个“叫花子”又来了,刚进来,伙计就喊:出去,出去!穿这么破,还来吃酒。叫花子说我不吃酒,我要见曹婆有事。伙计叫曹婆来,叫花子一见就问:井水可好?曹婆说好是好;就是没有糟喂猪。叫花子说:好吧,我写几句话,就有糟了。曹婆要伙计拿笔给他。只见他写上:“天高不为高,人心才算高;井水当酒卖,还说猪无糟。”

叫花子写完走了。从此,井水不灵,蒸酒仍然要用大米来煮。

这个故事是哪朝哪代的事不必追究,曹婆井的地名沿用至今。并且是在闹市中的一处重要的公交车站点。

曹婆井是大街上的一个巷子,再往上走一点是旧社会的衙门叫白公馆,解放后新政府另择新址,白公馆住房分配给劳动人民作为住宅。诺大的厅堂就空闲了,一把大铁锁将旧社会关在里面,任它窗槛破旧,地板腐烂,蛛丝悬垂,灰尘弥漫。

我的父亲刘玉昆自杀于一九五六年,我无缘与他见面,

只是隔着母亲的肚皮接受过他双手爱抚 。当我几十年后去辽宁寻亲时,母亲邬兰英也已去世多年,据二哥说她死于一场火灾。寻亲之旅我只拿回一张照片,挂在我养父母遗像旁边。相片上是一位四十来岁的中年妇女,剪着运动头,穿着格子衬衣,抿着嘴唇直视前方,神情中透着一丝坚强。

我经常对着墙上的照片端详,看我的脸上哪一部分是她的遗传,我和她比,她浓眉大眼,我剑眉星目,她面如银盘,我国字方脸,我想喊她一声亲娘,她紧抿着嘴唇不答应。她抿嘴的表情带着苦涩,我抿嘴时嘴角上翘,生来的喜相。

我问二哥我长得像爹吗?二哥说:“不像。爹个子高高的是国字长脸,你是敦实个头,南方人四方面孔。”见我失望,二哥再仔细地打量着我说:“鼻梁直挺有点像,眉眼的开阔的神态也有点像。”“不过”,二哥接着说:“与你同时送人的老三高高瘦瘦,长得更象爹”。我心知二哥的话算不得权威,父亲去世时他不过六岁,六岁孩子眼中的父亲都高高大大,象山一样威严。

我心悲戚,打记事起就知道我是养父母捡来的孩子,童年委屈时,少年困顿时,中年潦倒时,多少回梦里思念父母,多少回想象着假如父母不将我送人,我的人生将会是怎么?梦中的想象总是那么美好,父母疼我,爱我,宠我,父母慈祥可亲,父母宽容温存,父母富足文明,,,,,以我的聪明我会读很多书吧,以我的勤勉,我该有所成就吧,,,,

人生怎么能有假设,亲生母亲不是万不得已怎么会将六个月大的我送人呢?寻亲之旅打碎我所有的梦幻,前半生对亲生父母的想象安慰过我许多夜晚,就象穷人每每想象中了大奖后的生活,我在不如意时就想去寻亲,以为寻到父母可以改变自己的命运。谁知真的寻亲后,却象大奖开奖后没中一个数字,穷人仍然还是穷人。我亲生父母的人生同样悲惨,并不比我养父母强,看来一切都是宿命,没有见过的亲生父母和将我养大的养父母都这个社会曾经的敌人,我不过是一个苟且偷生的狗崽子而已。

父亲没有相片,母亲像片旁边的空处,是我想象中的父亲,三哥是我心中父亲的克隆,我暗自揣摸着父亲的气质应该是书生意气,风流倜傥,怎么是做粗活的三哥能比,不然怎么能在两天时间里让母亲冒着生命危险跟他走呢。

据我二哥说,我父母在衡阳住了不久,衡阳也解放了,父亲害怕,又带着我妈逃到宝庆。谁知宝庆也很快解放,不久,全国都解放了 。父母无处可逃,只能暂时定居下来。父亲谎称是从北方逃难出来的,在宝庆下河街给人当账房,母亲在昭陵东路和平旅社当服务员。


我推测父母的感情一定很好。十八岁的母亲仰仗父亲的学问,倾慕父亲的长相,毅然在解放前期跟着国民党军官的父亲私奔,前路风云莫测,此生托付给千里之外的异乡人,这需要多大的勇气和爱情。

父亲穷途末路,得遇恩人相救,正值青春年华,将恩人当作知己,离乱之世结缡,从此风雨同舟,不说是别无选择,应常怀感激之情。

父母隐匿异乡,我猜想他们隐去了真实姓名。宝庆几年,想必他们常常提心吊胆。低调做人是一定的,经营自己的小家庭,谋生已然不易。孩子们一个接着一个生出来,嗷嗷待哺,喂饱我们足以使他们劳累不堪。


父亲在一九五二年肃反中,编造了一套履历,经过外调内查,群众检举揭发,父亲历史问题仍然有很多疑点。父亲只将履历写到中央大学毕业,将在国民党军队当情报官的历史隐匿了。毕业后两年的经历父亲辩解说他流浪各地,到处打工,找不到证明人。群众检举说,从他戴着眼镜有文化的斯文模样看,家庭出身肯定不是劳动人民。有一次作账时,他提到他会使用摩尔密码,有可能是美蒋特务。父亲只是一介小职员,平时也不敢得罪人,肃反结论是历史问题不清楚。

五六年审干,父亲的历史问题再次被提出来,肃反工作组拿着父亲的相片外调,找到中央大学的学生档案一、一对照,终于确定父亲与一位叫刘志云的人相貌相似。

刘志云,沈阳人。国民党员西南联大毕业后参加了白崇禧的部队,上尉情报官。


抓到一个漏网 的上尉情报官,是肃反审干工作的一次伟大胜利。轰动了宝庆城,更轰动了父亲工作单位,别看平平斯斯文文的老实人,原来是隐藏在身边的定时炸弹。

于是,父亲和一些地富反坏分子一起被关到曹婆井旁边的一个破旧的小礼堂里,每天被逼交待作为美蒋特务有什么反攻大陆的任务?电台在哪里?密电码在哪里?与台湾特务在哪儿接头?为台湾提供了多少秘密图纸?


父亲被关押一个多月,遭受了许多非人的折磨 ,一天深夜,从关押的礼堂跳窗出来,一头栽到曹婆井里。


屋外星光点点,冷光映在墙壁上,故人照片暗淡得看不见,躺在床上想象着父亲自杀前夜的千辗百转。

万分难过的父亲,心如刀割,难舍年轻的妻子,难舍年幼的孩子。自己身份已经暴露,不能再给妻儿带来安宁的生活,今后坐牢是肯定的,枪毙也说不定。妻儿背着美蒋特务家属的身份,何以度日?不如自己死了,年轻的妻子还能嫁人,孩子们还有人帮着抚养。。。

自杀是父亲能选择的最好道路。

或者父亲自尽,只是难捱眼前的痛苦,交不出电台,也没有联络经费,日日拷打,上刀山下油锅般的煎熬,早死一天,就少受一天罪,与其被折磨死,不如早点解脱,飞身跳井,为的是一了百了。

我有二个哥哥二个姐姐,父亲死后,不到三十岁的母亲带着这一溜孩子成天哭也哭不大,最大的 姐姐不到八岁,只能帮着妈妈做点家务。我是遗腹子,在父亲自杀后三个月出生。 


 

                                    三。




  宝庆。地处湘西南,资江上游。西晋时设邵阳县。南宋理宗赵殉当太子时,曾封为邵州防御使。他做皇帝后年号“宝庆”,于是,把邵州升为宝庆府,用以纪念自己的潜龙之地。宝庆之名始于此。

宝庆之名经明、清两朝一直沿用到民国初年。民国十七年改名为邵阳。

邵阳人直到今天也愿意称自己为“宝庆佬 ”,邵阳人在外做生意组织的商会都叫“宝庆商会。”

(为了纪念我的故乡,本文将地名邵阳一律称为宝庆。 )


宝庆山奇水秀,物产丰富。新宁莨山,城步南山、武冈云山、绥宁黄桑四景竟秀。

宝庆朝天辣、邵东黄花菜、洞口墨石雕、武冈铜鹅、南山奶粉、昭陵竹刻、滩头年画、城步虫茶、新宁脐橙、白腊、隆回大蒜、陡岭烟叶……土色土香,四海生辉。

从前,有各路商人在宝庆做土产生意,从水路载到下江出售。

母亲所在的和平旅馆住了一位陈姓北方采购员,一年中有半年的时间驻在宝庆作白腊、土漆生意。

中国人的乡亲概念时大时小,有时同村的叫老乡,有时同乡的叫老乡,有时同县叫老乡,出了省,从北方来到南方,东北三省人都叫做东北老乡。若是河南人来到南方,那就以黄河或者长江为界,叫北方老乡。陈叔只身一人在南方做生意,长年住在旅馆,久而久之与当服务员的母亲熟悉了,通过我母亲又认识了我父亲。所谓老乡见老乡,两眼泪汪汪,说起来沈阳与朝阳不过三百多公里,生活习性有许多相近的地方。听到久违的乡音,父亲更是激动,陈叔只身在外,也愿意结交一个乡亲。俩人遂成了莫逆之交。遇有节庆,家里包一顿饺子,父亲必让母亲请陈叔过来吃点家乡菜。过年后,陈叔从东北回到南方,会给父亲带些东北的臻子、木耳,蘑菇。后来陈叔的妻子早逝,心中悲切,吃过晚饭,常常到我家找父亲下棋 ,以排遣孤苦之痛。父亲更将陈叔当作兄弟,事事照料。陈叔在心理上来我家找家庭安慰,父亲将陈叔当作自己思乡的一点念想。俩人想听到乡音,唯有彼此,再无二人。

父亲自杀后, 陈叔的单位在北方,没有领导和群众监督他,才得以不用与国民党军官兼特务的朋友划清界线 。

陈叔仍然象往常一样,有空就上我家来带几个孩子玩,手中从来不空,有时拿两块豆腐,有时背十斤大米,三分钱一个的糖油粑粑,用荷叶包好,一买就是五六个,几个孩子每天眼巴巴地等着陈叔叔进屋。

单身的陈叔与新寡的母亲在心理上自然会产生相互怜悯和同情,母亲正值妙龄少妇,对陈叔仍然有难以抗拒的吸引力。怀孕的妇女更能焕发出母性的光芒。


这都是我的想象,事实是母亲再婚嫁给了一个北方人,从此离开的宝庆,再也没有回来看过我们。



寡妇门前事非多,母亲的反革命家属身份更是引人侧目,陈叔在我家出入,居委会老太太们看在眼里,恨在心里。难不成反革命家属大着肚子还想偷人?母亲时不时地被人指指点点。

一天,母亲领导王麻子找母亲谈话,母亲挽起衣袖,放下被单来到王麻子的办公室,王麻子亲切地说:小邬啊!你的丈夫是国民党军官,你家是贫农,你被骗与他结婚,主要责任不在你。他自绝于人民,你要与他划清界线,站在人民一边。这个道理你总是懂的。自绝于人民是死有余辜的。

母亲想到自己可悲的境地,呜呜地哭起来。

王麻子见自己的话起了作用,将话风一转又说,最近群众对你反映很大,我们也知道你家庭困难,有困难要向组织提嘛,有组织来帮助你。王麻子站起身来,走近母亲,拉住她的手,伸出左手拍了拍母亲的手背说,领导不会不管你的。

母亲摔掉领导的手,呜咽着说,谢谢领导关心,我们几娘母活得下去。

王麻子见母亲拒绝了他的好意,不自然地将双手拍了拍,好象手上沾滿了灰尘。提高了声音说:如果你自己还有作风问题,这个单位你就待不下去。你可不要敬酒不吃要吃罚酒哦。

说完,摔门而去。留母亲坐在那里埋头痛哭!


母亲失夫之痛,生存之艰,加上头上反革命家属的帽子,身后作风不检的名声,在一九五六年这黑云压城城欲摧的政治风云中,真是度日如年,只能在夜里搂着几个不懂事的孩子,嘤嘤悲哭,恨恨地骂着父亲:“你倒是走了,万事不管了。留下我在世上过这苦难的生活,何时才是尽头?你忍心抛得下我们,我怎么忍心抛得下孩子你可晓得为了孩子我得做对不住你的事情你在天上不要怪我,你如疼我疼孩子,就好好保佑我们。 ”


陈叔见母亲在宝庆无法生活下去,便提出要带母亲回东北生活。陈叔要给母亲一个干净的身份,一个妻子的名份。只有到了东北,母亲才不会顶着反革命家属过日子,再也不会有人骂她偷人。

陈叔与母亲商议,过年回东北去请求单位将他调回去工作,一经接洽好,就回来接走母亲。

无论什么时代,女人要改变命运,更多的是靠婚姻。

母亲还能有什么别的选择呢,毕竟她还不到三十岁,靠守寡是带不大五个孩子的。




                                     四、



宝庆有二千五百多年的建城史,明初以宝庆府署为中心,建有五座城门,七楼,十二炮台,呈封闭型城池格局。太平天国时,石达开率部数十万围攻宝庆,湘军仅数万人,在左宗棠指挥下,依靠城墙顽抗。石达开攻城不破,无奈叹道:“铁打的宝庆。”领着部队西去,被消灭于金沙江。至此,“纸糊的长沙,铁打的宝庆”名声在外。


民国年间,城墙久久得不到维护,墙砖被盗去砌猪圈、垒墙,红泥瓦解,沙土崩溃,一段段城墙变土坡。


我家住在爱陵巷,屋后正临一段城墙,城墙早就只剩下“斑驳的城门,盘踞着老树根”。居民在城墙边围起篱笆,栽种疏菜,孩子们在城墙下自由玩耍。

年关将到,陈叔回东北去了。母亲上班,大姐姐在家帮炒货店剥花生,二岁的小姐姐坐在摇篮里啃手指玩

四岁的三哥象跟屁猴似的,天天跟着六岁的二哥后边疯玩。


这天,一群泥孩子将城墙当滑板作游戏。当阳的一面城墙,杂草泥沙被这群孩子的屁股磨得精光,孩子们喊着冲啊!杀啊!一个接一个从倒塌的城墙上飞驰而下。滑下来后,再从另一边有杂草的地方费劲的往上爬,爬到顶端,再嚷着:“为了新中国冲啊” 挥舞着双手,张开双腿,屁股下垫块木板往下滑,以为这就叫冲锋。一下午,孩子们撅着屁股这边爬上那边滑下,玩得不亦乐乎。

玩了一阵,三哥手脚并用爬不动了,两只小手抓着杂草,双脚乱蹬,一步一个踉跄,累得呜呜地哭,嘴里高声叫着“哥,哥!”抬头找哥哥不见,只好坐在半坡上擦眼泪,满手的泥全抹在脸上。

这时,一个已经爬到顶没站稳的孩子直跌下来,一下摔到三哥的身上,将三哥冲了一个筋头云,俩孩子一起滾下城墙,三哥的一声惨叫,结束了这场战斗。

待到母亲下班回家,三哥已经痛晕过去了。母亲抱起三哥就往接骨水师赵福生家里跑。


 在没有手术治疗骨折的条件下,民间接骨师囊括了骨折病人治疗。他们一般都有祖传的医术,懂数种草药,甚至有祖传秘方。医术高明的接骨师,往往会传出许多传奇故事,比如:某人从楼下摔下,骨头全部碎掉,送到接骨师家里,接骨师端一碗水,双手在骨折处东捏捏西捏捏,然后“扑哧”一声向患处喷一口水,说声“起”,病人就站起来走回家了。再比如:某人骨折,在上个接骨师处接歪了骨头,送到这家来,这家接骨师拿出两条板凳,将患者的断腿横搁在两条板凳中间,抬脚从上方一脚踩下去,只听得“啊!”的一声惨叫,接歪的骨头被踩断。再听“啊”的一声,患者的骨头又被重新接好,稍稍包扎,二个月后,又健步如飞。丝毫看不出两条腿有何不同。

接骨师在接骨时必须喷一大口水,故而在宝庆,接骨师被人们称为“水师”。

宝庆最著名的水师叫赵福生。赵水师除接骨,还会一些法术,作法的时候穿上法衣,口里念念有词,拿把木剑四处作法,驱赶一切妖魔鬼怪。邪病,魔症,断骨,都是他手里的菜。

解放后,他被当作一贯道而被定为“坏分子”。说他在解放前参加道教,实施封建迷信,借接骨术愚弄人们,骗人钱财。

“地、富、反、坏“合称“四类分子”。五七年后,多出一类  -------  右派,合称为“地、富、反、坏、右”,后来将这五类人称“黑五类”。这些人是无产阶级的敌人,是专政对象。要把他们打翻在地,再踏下一只脚,叫他们永世不得翻身。

五十年代,阶级斗争还没有年年讲,月月讲,天天讲。还给这些阶级敌人留一条改造的出路。赵福生虽然是“坏分子”,但他的接骨术很高明,某领导的儿子不慎从三楼摔下,X显示,片子显示断了二十几处骨头,领导家人抬进他屋里,被他左弄右弄,半年后,弄得象好人一样。一时名声大作,在宝庆,提起他的名字无人不知,无人不晓。居委会阻拦不了到他家接骨的病人,只得开个公家卫生院,让他坐堂看病,将功赎罪,报答人民。这个卫生院除了赵福生,还请了几位医生护士,诊所的业务以接骨为主,兼治感冒发烧。

在公家诊所看病是不许喷水和念咒的,人们怕不作法接不好骨头,还是有许多人愿意上他家去诊治。

母亲抱着三哥跌进了赵家门,跪在赵福生面前说:“赵水师,救救我的孩子吧。”

赵福生四十多岁年纪,仙风道骨模样,俯身看了看我三哥,伸手将他全身的骨骼摸了一遍,说声:“别急,不碍事。只摔断了右腿。”扭头向后屋喊了声:“提只公鸡来。”

我母亲内疚地哭着说:“赵水师,对不住,我连一只公鸡的钱也拿不出来。”

赵福生说声:“不碍事。怕孩子受了惊吓”  不一会儿,接过徒弟递来的一碗鸡血,嘴里念念有词,迈开八卦步绕着我三哥洒了一圈鸡血,又伸出瘦长干枯的手指沾了一些鸡血,涂在我三哥的额头上,用拇指和指捏了个诀,手指在空中画了几道符。这才又接过徒弟递来的一碗水,含了一大口,对准我三哥的断骨处,鼓着腮帮子,“扑哧”的一声喷在患处,右手的一根长针刺进我三哥的断骨处,一股黑血随针溢出。扭头就着徒弟手中的水碗又含了一大口水,两手同时捏移患处碎骨复位,只听“扑哧”一口水喷去,赵福生两手形如鸡爪紧紧捏住三哥的断腿处,两手大拇指加大力度,其他四指慢慢移位。直等到双手十指搬平握直,再一口水,骨头就接好了。

这三口水大有讲究,按科学的说法是用凉水刺激肌肉收缩,转移患者注意力,减轻痛苦。

迷信的说法是这三口水是神仙水,接骨时喷到患处一点不疼,且有止血的妙用。

只有象赵水师这样的高手,才能将三口水拿捏准确,运用自如。

骨头接好,徒弟上前,用钻孔的杉木皮将患处固定住,杉木皮上敷上事先调配好的“妙药”,接骨就算完成。不上麻药,无需压钢板、打石膏。三哥也没有叫疼,接好骨就安详睡过去了。

赵福生吩咐我母亲,两个时辰后,将杉木皮的药膏揭去,包上纱布,两天到卫生院去换一次药,二十天后包好。

二十天后,我三哥能跣着脚走路,滿地乱爬了。

年后,三哥还在上药时,陈叔回宝庆来接我母亲,准备举家搬迁东北。

母亲看着眼前这几个孩子发着愁。母亲五个,陈叔东北还有三个,自己年轻,今后还会和陈叔生孩子,这一大堆孩子拖累得起吗?

三哥欠卫生院的药费一文没付,赵水师费力接骨也没有任何感谢。我还在母亲怀中吃奶,怎么办?

这时母亲的一个同事,后来我们叫她李姨的给母亲出主意,李姨说:赵水师早年练功作法,生不出小孩,没有子嗣,你这老五白白胖胖,刚好半岁,可以喂些米糊面条,断了奶也能养活。将老五送给赵水师,抵除医药费,报答他为老三治病的恩情。

你这一大家子搬迁到东北的路费,还可请他帮衬几个。

他虽然戴着“四类分子”的帽子,但有医术在身,能给你儿子温饱,你儿子过继后,是他家独子,他会将你儿子当亲生儿子养活。你尽可放心。为人父母,不就是想孩子活得好吗?养老送终,你还有这么多个呢。

你这老三,我也帮你想个出路,我隔壁一家是贫农成份,生了三个女儿,想要一个男孩,虽然是工人家庭,还至于太苦,可以将老三送给他,老三的腿伤还要继续治疗,离开宝庆,到哪里去找医生?这户人家夫妻善良,万一老三落下点残疾,长大后也不会让他出苦力。

大儿子你自己留着,六、七岁已经懂事,送给别人也带不亲,没人敢要。两岁多的妹子,要送也只能送到孤儿院去,看你舍不舍得。大妹子能帮你做点家务,只要姓陈的不嫌弃,给碗饭吃,长大点嫁人就是。你看我这主意可好。你若同意,我就帮你联络联络。

我的家庭在父亲自杀后不到一年就此崩析,我二十八岁的母亲当时是怎样地悲伤欲绝,可想而知。


一九五七年春,我六个月大时,成了接骨水师赵福生的儿子。养父为我取名:义卿。小名:大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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